专访建筑师王澍:乡村改造应该延续真实的生活状态

  王澍,今年五十四岁。2012年,他实现了许多建筑师的终生梦想,拿到了普利兹克奖——这一奖项被称为建筑界的诺贝尔奖。

  得奖后的六年时间里,王澍把国内工作重点放在了广阔的乡村田野,其中最知名的项目是落地在浙江富阳市的文村村居改造计划。这一项目前后耗时四年,包括前期勘察,构思,设计和施工。在连绵山丘的向阴处,在潺潺流淌的溪流旁,14幢新式农居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破旧村落中生长出来。黄白灰三色主调,再现传统的夯土,杭灰石,竹架等建材,与村子本身遗留的明清古建筑似乎融合一体。他心中为文村项目绘制的图景,就是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,幽远秀雅,文人风度。以山水为底色,王澍精心营造的是他理想中的中国乡村。前不久。“澎湃新闻”(www.thepaper.cn)就此与他进行了对话。

  作为建筑师的王澍身兼中国美术学院建筑学院院长之职,他在自传《造房子》中,他形容自己“首先是个文人,碰巧会做建筑,学了做建筑这一行”。1987年,还在东南大学(时称南京工学院)读书时,他写成一篇鸿篇大作《当代中国建筑学的危机》,文章批判了整个近代中国建筑界和各位大师,梁思成也赫然在列。也正是在东南大学的时候,他对民居这个领域开始了专业角度的透视。以往的建筑史中,研究围绕着帝王将相,殿宇寺观,民居是“完全另外一种关于建筑的研究”。

建筑师王澍

  对于普通乡村的关注是是王澍一贯的坚持。在经济飞速发展和城市疯狂扩张的前几十年,建筑师们把城市作为他们大展拳脚的舞台,一幅幅蓝图变成了拔地而起的摩天高楼。而王澍,没有把目光放在现代城市建设上,而是主张城市向乡村学习。这也是他和妻子陆文宇创建的“业余建筑工作室”一直在探索的主题。反感无灵魂,商业化的现代建筑,以及苦于在众多城市中无法感受到中国文化特质,王澍拒绝了同济大学的教职,离开上海,前往杭州,他成为了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的开院院长。在这所艺术专业学府十几年,王澍秉持着“重建一种当代中国的本土建筑学”的方向。

  在王澍看来,本土建筑在城市中已经踪迹难寻,唯一的希望在传统村落中。但是城市化的齿轮同时也碾压了原本宁静的乡间。不管是自发还是外力介入,中国的乡村开始了“空心化”,村民搬走,房屋失修或者是建起了不伦不类的“土洋楼”。居住在浙江十几年,王澍对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建筑有着感情上的别样羁绊。从2002年开始,夫妻两人和学院的学生走访了整个省,在过程中发现了浙江的农村也面临着这个严峻的问题。

  2012年当富阳市政府向王澍提出建设艺术馆,博物馆,档案馆等“三观合一”的项目邀请时,他当即提出要选出一个村子,真正地开始介入这个问题,试图给出一个可能的答案。农居改造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,不能仅为艺术而艺术。让真正的农民生活在其间,有许多问题和挑战,包括土地政策,邻里关系,经济发展,等等等等。“建筑师现在去乡村是蛮多的,但是哪个真正敢做给农民自己住的?一般人都不敢做的,因为这个实在太麻烦。你去乡村做旅馆,酒吧,书店,这种事情是比较容易做的。”王澍告诉澎湃新闻。

  作为浙江省建设美丽宜居乡村的试点项目,文村不仅是王澍的尝试,还被赋予了更加复杂的社会意义和更加厚重的冀望。当地已经和一家民宿公司合作,出租了几套新建房屋。在内部装修完成后,他们希望更多的人会来“王澍的文村”看一看。

  王澍在文村的实践虽然告一段落,但是他希望村民能够主动来保存自己独特的文化,将焕新农村的事情做下去。而他自己也在推进着其他项目,尽管农居改造具有挑战性,但仍然不断试图“在不同地方中做出不同的东西”。

富阳文村

  澎湃新闻:王澍老师在北京长大的,您比较熟悉的建筑风格应该是四合院,其次就是城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。您是怎么样开始对浙江的乡村建筑感兴趣的?

  王澍:这是建筑的专业认知问题。因为北京毕竟是童年的生活经验,那时候对建筑并没有自觉的认知,留下的只是在院落里面生活的模糊印象。

  真正对建筑开始认识还是在东南大学学建筑之后。我也很幸运,中国对民居的建筑研究,最早就是从东南大学开始。1949年以后,真正开始研究民居的第一本书就叫《浙江民居》,是东南大学的刘敦桢教授主持编撰的。浙江民居是研究的基础,后来到80年代,又开始研究安徽的皖南民居,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
  我在东南大学开始对民居产生了很大的兴趣。因为建筑师以前是不研究民居的,以前学的建筑史都是帝王将相,殿宇寺观等等,园林还是后加的。民居从从来就不在建筑史中,实际上是完全另外一种关于建筑的研究。

  后来到杭州工作,实际上我在浙江生活的时间早就超过了我在北方生活的时间,所以我现在真正对这种建筑和生活之间关系的认识,恐怕对浙江的了解要比北京的还要更多一些。

  澎湃新闻:浙江民居有什么特别吸引您的地方?

  王澍:我觉得和地方的生活气候风土有关系。基本上我们一谈到浙江,谈到杭州,我们就喜欢谈南宋的文化。这是我们杭州浙江这个地方拿出来的比较响亮的文化名片。实际上,浙江民居的基础就是南宋的。

  包括我们现在,尤其是浙江的南部,像你到了这种楠溪江一带,或者说像那种靠近福建一带的民居,基本上从南宋到现在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。那就是宋朝的建筑,就是中国文化中乡土建筑里最巅峰状态的建筑。

  澎湃新闻:对于村居改造的计划,您大概是什么时候想到要做这件事情的?

  王澍: 想做这件事很久了,具体介入浙江这边的民居应该是从2002年开始。

  刚开始在宁波慈城进行古建筑保护调研。做完了后我觉得,浙江民居特别有价值,但是破坏得实在是太严重,而且速度太快,所以后来我就又启动了大范围的浙江乡村调研工作。我当时提了个口号,就是先要先摸清浙江的家底。 

  连家底有多少东西都搞不清楚,这个文化消失得太快。我动员了整个美院建筑学院,组织大型的调研项目,省里头也给了资金的资助,我们后来做了几百个村子的调研,积累了大量的资料。这时候我就开始意识到,恐怕是需要直接介入,再不介入的话,这里面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。现在古村落消失的速度非常得快。快到什么程度,从简单的数据就能知道。2000年之前,整个浙江应该至少有4万个村子,现在有1万个已经彻底消失,剩下3万个左右。彻底消失,就是建筑拆掉了,也没有人了,1/4就这样彻底不见了。剩下的村子里面,我们现在列入保护计划的两千个左右。这在全国已经算是做的比较好的。

  澎湃新闻:想问一下我们后来想要直接介入,改造计划的目标是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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