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是岁老年初,可知本年“春灯宴”邀了些什么人?

  编者按:在台湾有着“文化顽童”之称的张大春,这一次,他化身为说书人,重返众声喧哗的说书现场,重述大历史角落的故事秘林。一切人间稀奇事,都是“听说”而已。张大春以小说家的一支笔,说书人的一张嘴,讲遍江湖林野、奇人异事、飞贼走盗、神鬼传说。

  春灯公子大宴江湖人物是一年一度的盛事,此会行之有年,几与寻常岁时典祀无二,但设宴人出身成谜,设宴地点更是神似桃花源,在现实空间里以及曾与会者的记忆中都不复寻觅。唯一存世的证据,是辗转流传的二十则诗、词“题品”——这些题品据闻正出自春灯宴中的高潮。

  以下内容选自《春灯公子》,不知不觉间,已到岁暮年初,一年一度的特殊饭局正聚齐天下人,闲话天下事。

张大春

  春灯公子大宴江湖人物是一年一度的盛事,此会行之有年,几与寻常岁时典祀无二。虽然说是例行,然而本年与会的是些什么样的人物?又在什么地方举行,行前一向是不传之秘。直到应邀之人依柬赴约,到了地头儿,自有知客人前来迎迓,待得与众宾客相见,才知究竟。

  这个一年一度的饭局,总在岁暮年初之间,应邀者感于春灯公子盛情,往往排除万难,千里间关,无论跋涉如何辛苦,总期能与当世之豪杰人物一晤,把酒相谈是幸。据说首会之地是在会稽镜湖之东,地名东关,简直是海内第一水榭,古称天花寺的所在。相传吕文靖尝题诗于寺,云:

  贺家湖上天花寺/一一轩窗向水开/不用闭门防俗客/等闲能有几人来。

  到南宋年间,天花寺仍然完好如初,陆务观也有《东关二首》,云:

  天华寺西艇子横/白苹风细浪纹平/移家只欲东关住/夜夜湖中看月生。

  烟水苍茫西复东/扁舟又系柳阴中/三更酒醒残灯在/卧听潇潇雨打篷。

  不过,到了放翁作诗那时,天花寺三面皆是民间庐舍,前临一支港,景观大异于前。有人说是寺本在湖中,后迁徙于草市通衢之上云云。春去秋来,星移物换,到了春灯公子首会天下英雄的那一年,去放翁作诗之岁,又不免过了数百载,天花寺居然又给修葺完好,依样轩窗向水,绰影浮光,端的是一座庄严、清静又雅洁的兰若,谁也说不上来算不算是恢复了吕文靖题诗之时的旧观,可谁都说相去非唯不远,而辉煌璧丽,怕不犹有过之?当年此会盛况非凡,时时有人说起,总道辗转识得与会者某某,又闻听人说起某人自陈与会之事如何;总而言之,街谈巷议,蜚短流长,一直不曾断绝。

  这春灯公子究竟是个怎样出身?什么家世?籍隶何处?资历如何?有些什么事功著述?仿佛谁也说不清楚。有说他是王公贵胄之后的,有说他是达官显宦之子的,有说他祖上有范蠡、邓通之流的人物,家道殷实,却一向禁绝子孙涉足于名利之场,是以积数十代之财货,富可敌国,却鲜有忌之、害之甚或知之者。

  由于大会江湖豪杰之事甚秘,外人往往无从得窥情实,只能任人谣传讹说,也就没有谁能考辨精详,加之以聚会之地忽南忽北、徂东徂西,令人难以捉摸,一旦宴罢,人去楼空,原先的繁花盛景、灯火楼台,居然在转瞬之间就空旷萧索起来。让参与过盛会的人物追述回忆,亦皆惘然,故而连春灯公子的祖居家宅究竟何在,都是个谜了。

  天花寺一会之后,春灯公子暴得大名,人人争相问讯:此君如何能将这么些了不得的大人物相邀共至、齐聚一堂?给问到的与会之人不觉茫然,窃喜一念:原来我也算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了?大人物不常见,几年例会下来,反而形成了另一个局面:自凡是有头有脸的江湖大腕,不论是管领着一帮一派,或者传承着某家某学,甚或精通一艺而能闻达于百里之境者,乃至偶发一事而能知名于三山五城之外者,多有到处探听春灯公子行踪的。打从年头直到年尾,总有这么样的话语在口耳之间飘荡盘桓:“可知今年‘春灯宴’邀了些什么人哪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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